除了心理学史的教材上，对各种心理学流派的区分之外，我觉得不同流派的背后，是否对人有着某些更本质的看法。下面主要谈3种：一种把人当动物看，一种把人当机器看，一种是把人当外壳看。

      弗洛伊德被迟毓凯老师戏称是“老流氓”，“山川河岳都能想像成生殖器弗洛伊德”。在弗洛伊德眼里，“人无异于禽兽”，只是被超我驯服着，人本质上受“性”欲（libido）所驱使；荣格所说的集体潜意识，是几千年来人类世世代代的经验库在我们大脑中的痕迹；Richard Dawkins所说的迷因（meme），是DNA的一个类比，意指文化的遗传因子，（它虽然不像DNA那样是个物理实体，）但它会像生物演化那样，具有复制、变异与选择的演化过程；而进化心理学则把生物进化的观点继续推进，认为不仅我们的身体（physical body）在演化，就连我们的认知过程、行为也体现出演化的痕迹，我们之所以喜欢甜食、男生之所以喜欢漂亮的女生等心理和行为，本质上都是都是为了更好地繁衍成功。

      把这几个概念同时呈现的时候，我在想，它们似乎都有些共同点：都谈到遗传/繁殖，都谈到了认知模式具有可遗传性，它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大脑里，在无意识地影响着我们的行为，并一代代复演着。而被我搁在一边的华生，在他眼里，我们其实就是巴甫洛夫的那条狗，刺激-反应的条件反射就是我们的行为模式。以上几种观点，本质上就是把人“退化”到动物的这个身份来思考，看看动物身上具有什么特点，然后把它推广到人身上。

      第2种观点是把人当机器看。认知心理、认知科学本质上是深受电脑这一发明的影响。蔡华俭老师也曾经谈过，“在某种程度上讲，当今的心理学已经被认知化了，把人脑作为信息加工的机器的范式已经成了几乎所有的心理学领域一种基本取向。” 像图示（schema）、表征（representation）这类的词汇，充斥着我们的文献，而不仅仅限于认知心理里面。

      之前接触过心理系的Dr. Love和Dr. Markman将机器学习里的reinforcment learning应用到人的决策，运用贝叶斯模型等computational modeling来模拟人的决策行为。虽然不是很了解这些技术，但有时候会觉得把认知看得太模型化、太机械化。Herbert Simon说的好，把人当机器看来研究人的大脑，其好处是，利用了计算机强大的计算功能，而我们想要看到的，不仅仅是说电脑能做些什么，而是它们是怎么做到这些的，通过电脑来理解大脑。^[1]

      而我个人的理解是，把大脑类比成计算机，可以将很多东西简便化，e.g.符号化运算。例如，将图像的知觉、记忆的强度等转化成可以运算的符号。这就像把数码相机把图像转换成一个个像素，每个像素由它的RGB数值来代表（这个类比是用来方便理解，我不确定现实是否如此？），而Photoshop的奇妙之处在于，以前我们对图像的视觉处理可能要经过大脑的高级思维过程，而Photoshop把它简化为对一堆数字的数学运算。呵呵，听起来有点像笛卡尔的坐标系，打通了几何和代数之间的“任督二脉”，把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来解决。分析哲学也是类似，用符号表征问题，把哲学命题转化为数学问题，这样的话，凡是可以用语言（符号）表征的问题，最终都可以（交给数学家来）解决。符号化运算，可以在解决这些问题时，省略（乃至忽略）符号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就像Photoshop的图片加工，本质上变成了数学游戏，而非对视觉图像的美感处理。

       而至于联结主义，它把大脑比作网络，也很是方便了脑科学的研究。回顾上面，把人看做动物、把人看做机器，它们都使用了类比（analogy）的方式，把一个事物类比做另外一个事实，从而便于我们思考。

      上面谈的都是心理对行为的影响，而现在很流行的具身认知，说的则是我们的这副躯体，会制约我们的认知。虽然在wikipedia上，介绍具身认知的历史时，没有提到美国心理学的先驱詹姆斯，但我觉得具身认知跟本科时学到的关于情绪的理论，有貌合神离之处。詹姆斯认为，情绪是我们的大脑对躯体反应的知觉而表现出来的，我们是“因为哭，所以伤心；因为心跳，所以紧张”。

结语：

      个人觉得，在理解心理学的不同学派的时候，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其所处时代的哲学思潮。像弗洛伊德提出精神分析的时候，（好像？）正是叔本华、尼采等人高举反理性主义的旗帜的年代。像具身认知的热潮，是之前situated cognition的继续推进，之前的situated cognition认为我们的认知是在情境中发生的，所以在理解这些认知过程的时候，不能脱离开它所处的社会文化的（大）背景。而具身认知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把镜头再拉近，认为认知过程就是发生在这个躯体上的，也因此受制于这个外壳。

      而我个人觉得，有一些哲学思想还没有很大地渗透到心理学里面来，例如建构主义、解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等。建构主义在教育学中确实已经有很大的影响；而在心理咨询中，我觉得艾利斯的合理情绪疗法（ABC理论）、凯利的个人建构理论，都是建构主义在心理学中的体现；而在经济学中，之前偶然碰到一个用于解释禀赋效应的理论—Query Theory，也是带有建构主义的味道。然而，我觉得在主流的心理学中，我好像鲜有看见建构主义的身影。

      而至于后现代主义，我对它的粗浅理解是，去中心化和强调个体化。在工业时代的批量生产过后，现代的生产技术足以满足个体个性化的需求。但由于心理学的这一学科还在幼年期，对普遍性的规律都还没研究完，顾不及个体的问题。所以，哪怕我们的研究得出点什么成果，它更多地只是一个统计概率的结果，这就是心理学文献中的高频词“显著性地”（significantly）的本质意思，具体到个人的时候，它的预测性就低很多了。

补白：

      当一个理论已经为大家所熟知的时候，这个理论很可能已经有一段历史了，像现在大家耳熟能详的卡尼曼和Tversky，他们早在70年代的时候就开始他们的研究了（而现在是2011年，整整40年了！）。搞学术、做其他事，跟炒股一样。当你知道万科现在卖25元的时候，你会后悔为什么当初它卖几毛钱的时候，自己不进点货。而你之所以会这样后悔，是因为你站在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去看。这就像是盖住了明后10年的走势图，谁都预测不了自己的明天是涨是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是很有感触，所以在博客上提了好几遍）

     希望在学术上，我们能有一天看到，先有Youku，后有Youtube，先有人人网，后有Facebook。

[1]   "AI  can  have  two  purposes.  One  is  to  use  the  power  of  computers  to augment human thinking, just as we use motors to augment human or horse power. Robotics and expert systems are major branches of that. The other is to use a computer'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o understand how humans think. In a humanoid way. If you test your programs not merely by what they  can  accomplish,  but  how  they  accomplish  it,  then  you're  really  doing  cognitive  science; you're using AI to understand the human mind."        

         —-Herbert Simon

推荐：

• 关于贝叶斯：Dr.Love在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写了篇target文章，介绍最近十分流行的贝叶斯。他说，每一次技术层面的突破，都会带来学术理论上的狂热，但他提醒大家，当年联结主义的提出也是引起一阵热潮，但由于当时的学者们没有深思这一技术背后代表的实质心理意义，为了避免贝叶斯重蹈联结主义的旧路，而提出了一些思考。（PDF下载）

• 关于computational modeling：集智俱乐部办的几期关于计算心理的学习交流会（网址）